清貧與富足: 創院院長-譚維義醫師    文/楚容       

■序文
  十多年醫藥新聞採訪的歲月裡,只到過兩次台東基督教醫院,對這所老舊、略顯擁擠的小鎮醫院印象深刻;她處處窗明几淨、樸實無華,卻有著包容、溫馨的吸引力,時時召喚遠遊者、歸者的腳步;她,像極了今日中年我輩兒時的家園、校園,承載著滿滿的、悠遠的回憶。
  而這份回憶都圍繞著她以前的主人、譚維義院長展開。譚院長把醫院當成家,每個上門的住院、門診病患都像他的貴賓,除了仔細照料,也親切的問候,在他及數位醫療宣教人員相繼用心經營下,東基除了是為人療傷止痛的場所,也像 「 上帝的莊園 」 。
  第一次拜訪,卻是在譚院長要離別一手建造的莊園的時候。東基人為他們夫婦辦了一場盛大的晚會,由於譚院長是第三屆醫療奉獻獎得主,一方面,我以主辦單位代表名義去探視、送別;一方面也順道採訪,讓大家藉報導知道,這樣一個戍守東台灣的醫療拓荒者,要告老還鄉了,別吝嗇我們的感謝。
  我還記得那場晚會的場景:真像家族聚會,曾經到過東基作客,給譚院長照顧過的病患,從全省各地回來大團圓;更誇張的是,這些病患也呈家族性聚會,像肉粽似的,一家子、一家子的來,好不熱鬧。因為譚院長救治的,往往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家人,甚至在那一些原住民部落,是一村人。譚爸爸就要離開了,他們怎能不來送行呢?譚院長被要求戴上花環,套上原住民的背心,在接受病患員工一一的表演、祝福和感謝後,上台和大家圍起圓圈,跳將起來。不是月光、是燈光,沒有來自太平洋熟悉的海風吹拂,但是,相逢的熱鬧與歡笑,像是部落裡的慶典;大家在熱切的氣氛中,不掩些許的失落與傷感,竟然令人感覺像微醺一般,飄飄然、茫茫然了起來;是的,譚爸爸就要走了......。
  那一晚,一向謙和自持的譚爸爸也顯得有些HIGH;他不斷向我介紹:這是二十幾年前一場車禍的傷者,送院時已昏迷,手術後不久出院,從此不見人影。沒想到,今天竟然活脫脫地來到跟前道謝;那位是小時候開的刀,當年嚴重佝僂,現在穿上義肢能跑能跳。每位病患他都如數家珍,病人於他似乎無需病歷,而是腦海中一頁頁家族、生命史......。
  第二天上午,相約到醫院專訪,準時抵達後,卻發現他不知已忙過了多久;一下子查房、換藥,一下子手術,和家屬討論病情、交代護士事項,忙得不可開交,難得和我交談幾句。譚媽媽也在護理站默默整理病歷、擦擦抹抹,昨天的激情似乎已成過去,儘管明天就要離別,今天他們還是如常的服務到最後一刻,絕不敷衍。
  在短暫談話中,譚院長沒有談及太多個人的事,只一再告訴我,東部山區遭蛇咬傷病例多,送醫打血清蛋白多半緩不濟急;但是用機車啟動點火器接觸傷口,毒液蛋白隨即被破壞、凝結,搶救最快,他已因此挽回不少原住民性命。台灣機車遍佈,他說:「妳要告訴更多人這個救命的法子。」還有治風濕的蜂螫療法,以他臨床經驗驗證真的有效......。
  我懷疑他哪來這麼多「另類」的輔助療法。譚院長告訴我,教會醫療人員深入各地服務,其中多數是落後地區,缺醫少藥,很自然便蒐集了各式就地取材的經驗醫學。每隔幾年,教會也舉辦世界各地醫療傳道人員的醫學會,譚院長總是儘量抽空參加,努力學習各種救人的方法,有些後來都派上了用場。我才知道,這些在山區醫療拓荒的先鋒,憑恃的不只是熱情,不只是用上帝的愛服事大家,他們也堅持專業;要求自己最多,給別人最好的。我看譚院長俐落的身手,為病患換藥輕巧的功夫,便知道他是外科好手。譚院長聽我一說,笑了,他說開了成千上萬骨科的刀,從小兒麻庳矯治、截肢到換人工關節,很少失手;但是政府卻以他非專科醫師為由,拒不核准勞保給付。
  這樣直接否定專業,無視臨床強有力的見證,但信一只文憑,譚院長談起來,仍然淡淡的,不生氣,雙手一攤,有些無奈。我了解個中因由,不禁深深的感到抱歉。
  怕台東友人無法北上送行,怕譚院長走得時候孤單,我堅持過兩天他北上赴機場時,我到台北接他。和外子看到他們夫妻在台住了三十多年,除了友人一些送別的紀念禮外,幾乎沒有太多行囊。他說,能送的送了、能賣的賣了,不必帶走太多,因為他要回去當「乖兒子」。老媽九十多歲在美獨居,依然能開車上路!父母在,不遠遊,何況是九十多歲老母的獨子?我不禁驚歎起來,他竟然可以如此無私地飄洋過海,為我們 戍守東台灣的醫療!在譚院長風趣的談論老母時,我不禁為之泫然。
  送別前,我約了幾位衛生官員和譚院長餐聚,代表政府對他的感謝。我才發現,他住了三十幾年台東很多台灣的海鮮卻沒嚐過。簡樸,是他們信守一生的哲學。那場餐聚十分快樂,但是,譚院長自首至尾仍不忘侃侃而談東基面臨的難題,希望政府關切…..。 臨行前,我們歡喜的合影;不多久,便收到他自美寄來的卡片。此後,聽說每個譚院長的友人在歲尾,總是可以接到他的耶誕卡,我卻沒有;當然有些自責疏於問候,但是也有微微的妒意。也聽說譚院長又去了大陸,繼續他的醫療服務。我沒有太訝異,只是每每看到冰天雪地的畫面,就想起譚院長為我描述的老家;不知此刻在那冰雪封地的科羅拉多州,那九十多歲的老媽媽,是否仍倚門思念獨子?她何以能在思念之外,只祝福卻不攔阻獨子棄鄉赴它地奉獻?或許譚院長已忘了我,但是,他的行影和他的一切,卻常撞擊我的心扉,不時幫助我調整生活的態度與腳步。

  很想念您,譚院長,祝福您們一家主安。

李淑娟
民生報醫藥組組長
1998年十大傑出女青年獎得獎人

■楔子
   一九九四年仲夏,滿頭華髮背脊彎駝的譚維義醫生,佇立在台東子夜二時乾淨清爽的星空下,歷歷往事隨著依依的離情,爭先恐後的浮上眼前。這是六十五歲的譚醫生有生以來第一次竟夜失眠。
  回首近四十年的行醫歲月,沒有一天不是拼盡力氣全力以赴,也沒有一夜不是疲累得倒頭就呼呼大睡,尤其在台東行醫的三十二載,更是日以繼夜忙碌操勞,本來頎挺修長的身軀就這麼硬生生的因為長期過度勞累而彎駝了下來。
   其實勤奮耐勞經常睡眠不足的譚醫生,從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可以睡覺休息的機會,不下三秒呼呼入睡的功夫讓譚醫師從來不知「失眠」滋味。
   然而,天明之後就要啟程返鄉的譚醫師,竟然在退休返美前夕百感交集無法成眠。三十二年前他辭別彷若慈母的故鄉渡海來台,三十二年之後他似乎也成了母親─一個即將遠行,對子女充滿牽掛不捨的母親…。

■第一章 山村行腳
   來自美國科羅拉多州的譚維義出生在一個幸福美滿篤信基督的家庭,行醫救人是他在幼年時期就立下的志願。就讀醫學院期間結識了研讀公共衛生的莎莉小姐,情投意合的年輕情侶除了有相同的信仰也有相同的心志,他們都打算學有專長之後獻身到貧窮落後的地方,把從上帝而來的愛與希望散播在病苦困乏的心田。
  醫學院畢業之後,譚維義沒有急著行醫賺錢,按步就班完成住院醫師訓練而升任前景看好的外科醫師之際,譚維義和愛妻莎莉竟然情有獨鍾的選擇到亞利桑那州的貧民醫院,為印第安病患服務。
  日子在忙累和滿足中彈指而逝,夫婦倆原以為軟弱困乏的印第安族群將是他們一生奉獻服事的對象,然而;悲天憫人的性格卻讓他們一再體察著天涯海角的苦難。於是,他們向所屬的基督教協同教會提出申請,期望透過教會的安排能到落後的非洲為病患服務。
  秋夏交替的季節,白色的山茶清清媚媚的開了滿園,譚維義夫婦臨行依依的打點行囊,預備奔赴遙遠的、沒有山茶綻放的非洲大陸。不料,一封來自台灣的信函卻令他們改變初衷。
  譚維義再三捧讀這封飄洋過海而來的求助信函,急著要在世界地圖找著寄信的宣教士友人所描述的海島台灣。自此,在世界地圖沒有一席之地的台灣竟深深扣動著譚醫師夫婦的心弦。
  心意已決定的譚維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一直與他相依為命的母親,父親在他九歲那年撒手歸天之後,母親就獨自負擔起養家育子的艱困任務。因為篤信基督而樂觀堅忍的母親其實也有不為人知的辛酸,然而,年輕守寡的悲哀,清貧歲月、思念丈夫的惆悵都不能把她擊倒。她沒有因為困苦而變得自私,也沒有因為人情淡薄世態悲涼而思報復,更不因為清貧而教獨生的兒子成為一名拼命賺錢的醫生。   
  譚醫師一家六口帶著慈母的祝福搭乘輪船抵達台灣之後,先在台北學了一年中文,接著就趕赴台灣東隅地處後山的台東。一九六O年代的台灣寶島正值戰後療傷時期,物質匱乏貧病交迫的景況在地處邊陲的台東格外顯著。赤貧的歲月加上肺結核、小兒麻痺、寄生蟲、營養不良等疾病,讓醫療資源嚴重欠缺的台東人苦不堪言。世居台東縱谷的阿美、卑南、布農族人尤其需要幫助。
  於是,譚醫師積極開始山區的巡迴醫療。除了翻山越嶺為病患服務,還在依山濱海的成功鎮設置一處診療站,和長期駐診在成功從事護理工作的美籍德樂詩小姐,合作無間的為病患服務。凡舉砂眼、毒蛇咬傷、接生、骨折、肺結核等一概來者不拒。
  翻過一座座山頭走過一處處風味獨具的山村部落,譚醫師刻意而認真的學了阿美族語,為的是要透過共通的語言更精確的掌握病患需要。他從心底尊重呵護著匱乏軟弱的山地族群,除了治療他們的疾病還關心他們的生活,常常掏出自己僅有的一點金錢讓病患買營養品或應付生活所需。
   譚醫師的四名子女在父母的薰陶下更是和原住民孩童打成一片,雙親高貴的情操引導他們成年之後一一步上偏僻落後的印尼、墨西哥和中國山西省從事醫療傳道事業。

第二章 東基傳奇──醫治傷心人,裹好他的傷處
  暮春三月的一個寂靜深夜,譚醫師在成功鎮的診療站送走了最後一名就診的病患,正要入內安歇,突然,一群慌亂焦急的家屬簇擁著一名病人要求急診。這名罹患肝膿瘍名叫莊清吉的病患命在旦夕急需開刀。然而,簡陋的診療站哪有開刀設施,一行人只好火速趕往當時唯一的公立醫院求助。不料,偌大的醫院卻只有一名尚不能操刀的住院醫師,譚醫師雖表明願意操刀急救,卻礙於非該院醫師而無法使用設備。幸好;在譚醫師情詞迫切的交涉下,莊清吉終於能夠順利開刀,醫術精湛的醫師卯足全力硬是把他從垂死邊緣挽救回來。經過這番折騰,譚醫師越發覺得醫療嚴重匱乏的台東需要醫院──一所像樣的醫院。
  在愛妻莎莉的傾力襄助下,譚維義向北美寄發了上百封求助信函,還親自飛返美國四處拜訪教會,勸募建院基金。一九六九年,台東基督教醫院終於落成啟用。
  東基設立之後,譚維義夫婦胼手胝足辛勤付出,除了服事與日俱增的病患,還親自訓練醫事人員。每逢需要醫療器材就自掏腰包買機票返美勸募。他常把美國醫院淘汰下來的醫療器械運回台灣嘉惠病患,有一次還從美國一家牧場帶回電動擠奶器,費盡心思終於把擠奶器改裝成開刀房急需的空氣抽吸機。譚醫師日以繼夜的傾力付出,除了常常忙得無暇進餐,還經常一連四十八小時未曾閤眼休息,原本挺直的身軀就這樣背負過重的彎駝了下來。
  視病如親的譚維義有個十分可親的綽號「譚爸爸」,這個看似平凡的稱呼對許多受他關照過的病患的確貼切,尤其潘龍光一家更是感同身受。 潘龍光的妻子在十二年前產下一對雙胞胎,但產後子宮收縮不良,且罹患菌血病,譚院長立刻聯絡台北長庚醫院準備轉診。
  潘太太說,她沒想到譚院長會一路護送她和家人,從台東搭機到台北,不僅在機上頻頻安慰她,還時時為她祈禱。到了台北更陪同長庚婦產科主任宋永魁,在手術房裡給予必要協助。潘龍光感慨的說:「若不是譚院長情商宋大夫在假日緊急手術,太太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感人的是,譚院長自付機票,自費住在基督教青年會的平價旅館,事後還婉拒家屬的任何饋贈。病患返家休養期間,更三番兩次騎著那輛老舊的二手鐵馬前往探視。
   此後,每逢父親節和母親節,潘龍光夫婦總會帶著孩子各一束鮮花,向譚爸爸致上深深感謝。 台東卑南族的林豪勳原是個世居美麗都蘭山下的快樂原住民,二十三年前因一場墜樓意外導致脊椎斷裂,頭部以下全部癱瘓。對人生徹底絕望的林豪勳幾度輕生不成,索性將自己封閉起來,在黑暗中自卑自憐度日如年。
   關照豪勳二十三年的姊姊林清美哽咽的提及往事:「意外發生後全家陷入愁雲慘霧,豪勳更是生不如死。若不是譚院長和東基鍥而不捨的加油打氣,我們早就絕望了。」
   二十三年來,林豪勳在醫院進進出出,幾次感染肺炎情況危急,譚院長除了傾力救治,更帶領豪勳的家人和東基全院員工每天一起同心為豪勳祈禱。飽受關愛的林豪勳再也不敢輕言自殺,反而在東基社工人員的安排下接受職業訓練。如今的林豪勳除了能以輪椅代步,還成了一名電腦高手,他利用電腦編撰了一套卑南族的語言辭典,還將卑南族人的詩章歌謠以電子合成音樂保留下來。
  譚醫師對於林豪勳一家而言,除了醫生、朋友,更是親如至親。林豪勳每每喚他譚爸爸的時候,都滿了發自肺腑的呼喚及感戴。 屏東青年林忠勇的際遇和林豪勳有幾分相似,本來壯碩如牛的林忠勇原是汽車教練,一次公出途中,遭超速失控的大卡車迎面撞擊,轟然巨響,車子毀如廢鐵,二十五歲青春健康的林忠勇霎時奄奄一息性命垂危。
  在加護病房昏迷七天又奇蹟似的甦醒之後,主治醫師告知關節嚴重碎裂的左腳必需截肢。林忠勇百般無奈的在醫院苟延殘喘近兩個月,卻怎麼也不願面對截肢命運。篤信基督的林父決定帶忠勇轉院。
  父子倆辛苦備嘗連夜趕到了交通極為不便的後山台東,清晨四點多東基大門深鎖,慌亂間又找不到急診鈴,只好裹著棉被躺在醫院廊下等候天明。 林忠勇回憶和譚醫師初見的情景:「譚爸爸親切的把我抱起來,仔仔細細診視詢問,他的慈愛溫暖讓我激動得飲泣流淚,我把截肢的疑慮坦白告知,譚爸爸平靜的握著我的手說『孩子,你認識耶穌嗎?衪是最偉大的醫師,來,我們一起為你的腳禱告,祈求衪的祝福。』就這樣,我的心奇異的安靜下來……」
   於是,林忠勇在譚醫師和另一位美籍宣教醫師蘇輔道的診治下,開了十幾次刀,歷經艱辛終於保住了左腳。期間譚醫師更苦心鑽研蜜蜂螫療法,使林忠勇幾近麻痺的左腳恢復知覺。
  如今左腳略跛卻能行走自如的林忠勇,由於頻繁的植皮手術和傷口縫合而留下許多疤痕。林忠勇戲稱一條條像螃蟹橫行的傷疤為「蟹形紋身」,對於這些特殊的疤痕,林忠勇不但不以為忤還深深引以為傲,因為每一道疤痕都是上帝的親吻,是譚醫師和蘇醫師綿長真實的愛心。
  除了譚、蘇兩位醫師讓林忠勇感念不已,東基上下的關懷鼓舞亦令忠勇永銘在心。他激動的說:「住院一年間,每天都有人來看我,我置身在一個充滿愛的大家庭,甚至掃地的媽媽桑也會在下班之後到病房看看我再回家」。
  葛黃文子和先生本來住在高雄,兩個女兒相繼出生之後又添了一名小壯丁,小男嬰出生的第八天突然哭鬧不休,肛門四週更是紅腫不堪。幾經奔走拜託,藉由在政府擔任要職的親戚說項才由高雄一家知名醫院院長親自看診。原來孩子的病因在肛門上有個破洞,以致無法順利排便而造成膿腫潰瘍。
  孩子的肛門經過手術之後雖然暫時紓解了疼痛,但是真正的苦難才要開始,院方坦言開刀只是治標,要真正根治只有等到孩子滿七歲,七歲之後才能再開刀。七歲之前,每日務必用消毒過的手幫孩子將肛門內的膿水擠掉,並用藥物加溫開水消毒,否則孩子的肛門又會膿腫潰瘍。
  由於肛門上的破洞,小男嬰雖日漸長大仍無法控制自己的排泄,情緒不佳加上疼痛和必需限量的飲食,讓這對可憐的母子在痛苦無助中飽受煎熬。 黃文子回憶當時的苦難:「我有時會絕望得不想活了。每兩個小時餵孩子吃奶,一個小時後幫助他排便,接著就得處理那些像洗衣粉泡沬的糞便,清洗、擠膿還要消毒,才忙完這些繁複的工作又到了餵奶時刻。生病日夜哭鬧的么兒加上兩個嗷嗷待哺的幼女、忙不完的家事和越來越沉重的醫藥費讓我和外子心力交瘁,覺得人生己到了盡頭」。
  直到孩子十一個月大時,黃文子經由一位友人鼓舞,終於帶著孩子來到譚醫師設在高雄的臨時診所。 其實黃文子當時並不對譚醫師抱持希望,她認為高雄市最有名的醫師都束手無策了,一個來自後山的美國醫師能有多大能耐?不料,這個後山大夫真的很不一樣,他診斷出孩子的肛門有四個破口,應該立刻開刀修補,並強調這種手術在嬰兒出生七天後就能進行,不必等到七年。
  男孩的手術在台東基督教醫院進行得十分順利,才第四天就能順暢排便,黃文子抱著愛子喜極而泣,母子倆終於走過死蔭幽谷,終於結束了綿長的磨難。 滿懷感念的黃文子說:「譚醫師其實是有真工夫的真正大牌醫師,卻溫柔謙卑毫無矯飾,要看他的門診無需拜託關說請求,他也從不挑揀或拒絕病患。孩子住院期間,他三番兩次的來關心我的家庭、生活和信仰,至於譚太太,雖擁有高學歷又貴為院長夫人,卻老是見她手提水桶幫病人洗澡、清理髒臭的排泄物、溫柔的安慰病人……。」
  為了報答譚醫師的恩情,重獲新生的黃文子期許自己能為東基盡些心力。得知東基欠缺一名營養廚佐,就在丈夫的鼓舞下歡喜甘心前往應徵。一轉眼,已在東基服務了二十多年。而她的寶貝兒子也已長成一名高大健壯的職業軍人。

■第三章 譚維義──台灣最清貧也最富足的醫生
  春去秋來時光輾轉,兩鬢斑白的譚醫師已從譚爸爸晉升為譚爺爺。三十三年默默付出為他贏得台東人的尊崇和友誼。錯落在台東縱谷裡的山村部落更視他為一盞明燈,一盞照亮黑夜予人溫暖的不滅燈火。
  一九九三年,譚醫師的義行獲得各界推崇榮獲第三屆醫療奉獻獎,隔年九月又獲李登輝總統頒授崇高罕見的紫色大綬景星勳章。連番獎項似乎是 上帝特意為祂的忠心僕人劃下完美的句點。畢竟;在功利掛帥的滾滾紅塵,像譚氏夫婦那樣三十三年如一日捨己愛人者,的確少之又少了。
  長長的三十三年,對譚醫師而言;飛快得彷彿已逝的昨日,退休返美前夕回首前塵不勝唏噓,夫婦倆除了盈滿感恩更滿懷牽掛,東基迫在眉睫的改建需求及醫護人員的長期不足,都令譚醫師夫婦放心不下而耿耿於懷。為了讓社會大眾知悉東基的需要,素來只問付出不求掌聲的譚維義只好謙虛羞赧的接受獎項和各界推崇,在不絕於耳的喝采聲中,譚醫師衷心期盼東基的困境能夠成為台灣社會關注的焦點。
  三十三年來,譚醫師從未向東基支領分文薪水,僅有的微薄收入來自美國教會的奉獻。兒女相繼長大返回美國唸大學,夫婦倆除了強忍對兒女的思念,為了節省機票開支,還得輪流返美參加子女畢業典禮。
  當大多數台灣人早已走過清貧歲月,譚維義仍然以一輛中古摩托車代步,譚家老舊得連箱門都無法關攏的冰箱,更是長年以一把椅子頂著,好讓冰箱繼續使用。
  然而;譚醫師夫婦從來不以為忤,反而歡歡喜喜表示衣食不缺甚為富足,儘管勞碌得體力殆盡,他們的雙眸仍然閃耀光芒。是無私的愛、是尊貴的節操、是向 上帝由衷感謝的謙遜點亮了他們的雙眸。 「捨己」對於沒有家累的單身者也許容易,對於擁有四名子女的譚氏夫婦,這三十三年的後山歲月該伴隨著多大的信心、愛心與盼望呀!
   「給」不是件容易的事,給東西給錢也許容易,把自己給了卻是難上加難。不只是一天、一個月、一年,而是三十三年天天把自己毫不保留的給出去,更是三十三年天天的捨己愛人,這般大愛怎不令人深深動容! 譚維義,台灣最清貧卻最最富足的後山醫師!

■跋
   一九六四年一個美麗的仲夏清晨,譚維義夫婦萬般不捨的告老還鄉,他倆刻意乘坐火車到台北, 再由桃園啟程返美,長長的火車載著二老向熟悉的景物一一道別,東海岸炙熱的豔陽、田疇間飽滿的稻穗、竹籬邊綻開的山茶花和溪畔的純白野薑花,還有三十三年來結交的病患、摯友……,在在讓譚醫師夫婦懸念牽繫淚流滿襟……。
  每年聖誕節,東基同仁總會接到譚醫師親筆信函,除了日常的問候叼絮,更有一筐的期許和叮嚀。
  原來譚醫師念念不忘的仍是面臨淘汰的三十年老舊病房,急需改建,他總是提及:「該是台灣鄉親為東基盡點心力的時候了」。   
  於是;東基在新任呂信雄院長帶領下著手擴建計劃,當務之急是由原有的50床規模擴增為110床。按衛生署標準,每一萬人口應有40床急性病床,而台東地區只有31.66床,意即台東境內還有五萬人口沒有病床可住,以致許多民眾患有重病只好長途跋涉到花蓮、高雄、台北就醫。   
  另外;東部老年人口的持續增加和慢性病症、長期照護的殷切需求,都促使東基著手加速擴建腳步。總計五億元的擴建經費企待各界伸出援手。由於近年國內經濟發展受挫,東基的募款格外困難,艱困當中更珍惜善用每一分資源。
  莎士比亞說:「善走的腿會跌倒,挺直的背會傴僂,黑髮會變白,鬈曲的頭髮會變禿,美好的容顏會消逝……,但一顆善良的心如貫日月,有如太陽之光照耀,永不改變。」是的,譚維義醫師的一生正是如此,而譚醫師一手創建的東基也正如譚醫師的那樣,一直持守著誠信良善的特質。
  這樣的好人,這樣好的醫院,豈不該讓他高高矗立永遠發光!?